第93章 番外(僵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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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訫用盡手段, 費盡心思,也無法招來羅哲玉的魂魄。
那個人,就此消逝于天地間,一丁點灰都不剩了。
即使明知道僵屍無魂魄, 明訫還是忍不住抱着一絲希望去試探。
興許, 他就回來了呢。
他說有緣再見……
“汪!”黑狗沖着明訫吠叫, 咬着他的褲腿使勁往外拽。
明訫放下手中聚魂陣法的材料, 揉了揉布滿血絲, 乾澀的雙眼。
“別鬧。”
他說着,從盤子中拿起一個飽滿的青皮橘子,剝開,将橘子瓣放在黑狗嘴邊。
黑狗松開他的褲腿, 狗軀猛然一僵, 瞪大的狗眼直勾勾地盯着明訫掌心中的橘子。
有唾液控制不住地從嘴角流出。
它靜了片刻,扭頭就跑, 速度飛快。
只留給明訫一個肥碩的狗屁股背影。
“……羅兄果然是騙我的。”明訫收回手, 将橘子瓣塞進自己嘴裏。
好酸。
難以言喻的酸澀從嘴裏漸漸蔓延到各處,四肢沉重無比,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。
眼眶有些發熱, 明訫屈指揉揉眼睛,手背上沾了些水漬。
他一直牢牢記着羅哲玉說過的話,常常買橘子喂給黑狗, 剛開始還覺得黑狗許是懷念故人,觸物傷情,不願吃。
狗是活物,總要吃東西。
那回明訫就強硬地把橘子塞進了黑狗嘴裏……
黑狗被那橘子酸得乾嘔,倒地抽搐,自此以後看見橘子就跑,拉都拉不住。
想到這裏,明訫搖了搖頭,又重新坐下,擺弄着手中陣法的材料,演算陣法方位。
……
窗外日頭正好,明訫一手握着書本,一手捏着符紙等物,不知什麽時候,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
黑狗又偷偷摸摸跑了回來,趴在他腿邊。
小僵屍悶悶不樂地躺在床上,捂着腮幫子發呆。
由于背着明訫偷吃太多糖人糖葫蘆糕點之類的零嘴,又不愛刷牙,他終于成功長了蛀牙,可能成為了第一只長蛀牙的僵屍。
明訫整天整夜地研究招魂聚魂,沒空監督他,那個能管得住他,與他氣息相近的人,又不在了……
小僵屍抱緊小被子,把頭埋進去,難受,想哭。
…………
一個月後,京城。
明訫牽着小僵屍,黑狗跟在身旁,兩人一狗擡頭望着那四米多高的神像。
四米多高的神像鍍了金,長身玉立,身姿威武潇灑,面容俊美,雙目微垂向下看,透着股慈悲之意。
令人驚詫的是,那神像臉上,薄唇下,有兩顆尖利的長牙,其右手上,更是握有一把巨大的鐮刀。
顯出幾分兇煞。
有金剛之怒,才是濟世慈悲。
這樣的神像,目前各個地方都有,或大或小,各種材料不一,也許是木頭,也許是石頭,更有甚者,是用泥土捏出來的。
但無一例外,供奉在廟中,香火絡繹不絕,香客從未缺過。
即便是毫無所求的人,見到了這神像,也要躬身拜一拜。
這可是他們人人都見過的,活的,救了這世間萬物的神仙!
眼前這座四米多高的神像,由官方督造而成。
皇上曾經帶着大臣百姓們,一同看着這尊神像面世。
此神像雖是皇帝找來最好的工匠,數百人一起将巨大石塊一點點雕琢成如今的模樣,但雕刻出來的成品,卻不及真人三分俊美,一分氣度。
如今供在這京城中,任由百姓燒香參拜,很快就成為标志性建築物。
此神被命名為“真神”。
這是最廣泛的叫法,很多地方都有不同的稱呼。
“我可是見過真神的!以前真神在凡間時,常在我這兒買叫花雞呢!”
“你可少吹牛了,也不怕牛皮被你吹破!”
“我說的,可都是真話,要有半句虛言,就讓真神用神火燒死我!”
“當時真神一路朝北行路,好些人都見過,接觸過哩!”
“我也見過!真神還養了條狗!”
“我知道!真神旁邊還跟着一個小白臉!”
此話一出,正興致勃勃聊天的衆人頓時一靜。
心中滋味說不出來的怪異。
“你這家夥,怎麽說話的!?”
“會不會說話!”
頓時數只鞋底子朝着出口驚人的那人砸去,他連忙抱頭鼠竄。
…………
紅綢高挂,囍字張貼。
結親的唢吶吹得震天響,一隊長長的,穿着紅衣的隊伍從街道中穿行而過。
整條街道都挂滿紅燈籠,張燈結彩,好不喜慶。
街坊領居滿面笑容地站在兩旁,沾沾喜氣。
“一頂轎子,兩頂轎子,三頂轎子……五頂轎子……爺爺!一共有五頂花轎子呢!”小孩掰着手指一個個數,轉頭扯着身旁的老人高聲道。
“是啊哈哈,有五頂!”老人笑着摸摸他的頭頂。
“有五頂花轎子,那我是不是可以讨得五份喜糖啦?”
“是是是!”
五頂花轎,陸陸續續随着接親的隊伍,被擡進休整翻新,紅綢高挂的镖局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五對新人滿身紅裝,新娘頭頂紅蓋頭,新郎頭頂花幞頭,每對新人手中拿着牽紅,新郎新娘各持一端,站在屋檐前,對着天空而拜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好在镖局內足夠寬敞,否則五對父母還真坐不下。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五對新人按照輩分排行,豎着站成一排,相對鞠躬。
待拜完堂,便招呼前來祝賀的賓客吃酒,給街坊領居分發喜糖,人人臉上帶笑,嘴裏說着恭喜的句子。
“恭喜恭喜,新郎新娘真是郎才女貌啊!”
“哈哈哈,多謝二爺,這杯酒我敬你!”
“千裏姻緣情牽引,高山萬水難斷愛,今朝已定百年好,祝五對新人共白首!”
有人端起酒杯,高聲賀喜道。
“好!”
旁座紛紛鼓掌。
“幾位哥哥,我敬你們一杯!恭賀你們找到嫂嫂!”當初與車夫互換身體的漢子舉着酒杯笑道。
待敬酒完,坐下後。
他一把捂住胸口,臉上笑容逐漸僵硬。
兄弟六人,就他還是個孤零零的老光棍。
這,就是窒息的感覺嗎?
車夫帶着家眷,坐在他身旁,此時一臉安慰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相公,吃菜~”
他的娘子給他夾了一筷子素菜。
“謝謝娘子!”
車夫放下安慰漢子的手,環住自家娘子,兩人對視,情意無限。
漢子使勁錘錘胸口。
啊,窒息,要喘不過氣了。
五兄弟和各自的新娘站在一塊,十分般配。
新娘與他們在镖局呆了一陣子,以壯漢的身體,每日練功習武,押镖打架,四海游走,早已染上了江湖氣,不再是當初小村裏能輕易被強盜擄掠走的弱女子。
此時掀了蓋頭,與新郎一同站着,聽人賀喜,與人交談。
來賓大多也是江湖中人,不拘小節,不覺得有什麽,但女方父母親人竟也不在意,只笑看着他們。
這一切,都是因為月餘前,那場巨大的生死劫難。
劫後餘生,此間世人此時對所有事物都寬容許多,心胸開闊,帶着幾分灑脫。
即便是以前看不慣的人或物,在眼中似乎也變得格外順眼可愛。
“诶。”新娘用胳膊肘悄悄碰一下身旁的新郎。
新郎低頭看她。
“去敬酒?”新娘指着宴客的一處,悄聲說道。
新郎順着她所指看過去。
一身青色道袍,頭戴白玉冠的清俊道士,側對他們而坐。
他的腳邊有一條黑狗蹲坐,正張着嘴,哈着舌頭望着他。
身旁有一個六七歲模樣的小孩,背對他們,只露出一個編着小辮子的後腦勺。
“道長。”兩人走過去。
明訫側頭,見是他們,站起身。
“恭喜你們喜結連枝,祝百年好合。”
他微笑道,整個人清瘦許多,顯得道袍更加寬大。
“我敬你們一杯。”
端起酒杯,仰頭一飲而盡。
雙方都沒有提起羅哲玉。
待兩人相攜離開,明訫一手撐着頭,寬大的袖袍從手腕處滑落。
望着他們離去的背影,漸漸出神。
依舊是這些人,他們成親了。
當初一起行路的人,都在這裏。
每一個熟悉的人,都讓他能想起曾經的片段。
初遇時面紅耳赤的尴尬,被騙得呆到青樓門口,青樓開業後的窘迫。
一同作戰的默契。
游玩賞景時的悠閑自在。
戲弄鬼怪時那人的輕笑……
雖然只相處寥寥數月,卻早已當做摯友。
可惜,這樣的回憶,以後不會再添加了。
一只雞腿突然湊到嘴邊。
小僵屍一手抓着雞腿,杵在明訫嘴上,尖利黑亮的長指甲上泛着油光。
明訫垂眸看着雞腿。
雞腿已經不完整了,被啃了好幾口。
他伸出兩根手指,輕輕将小僵屍的手推開,雞腿回到小僵屍嘴邊。
“你自己吃,多吃點。”
明訫揉了揉小僵屍的頭。
小僵屍睜大眼睛無辜的看着他,眼底黑眼圈依舊濃重。
“幾個月了,怎麽一點都沒長高……”
明訫又補了一句,有些憂愁。
小僵屍眨眨眼,将雞腿塞回嘴裏,原本抓住雞腿的手掌一把抹在明訫的道袍上,留下五個油乎乎的手指印。
“……你不長高,我怎麽能算照顧好你……”
一大一小手牽着手,離開喜宴。
黑狗嘴裏叼着一根肉骨頭,慢悠悠跟在後面。
天下無不散之筵席,江湖浩大,生者依然要繼續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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